終、給二千年後的你
※BGM-Cinema Staff《Name Of Love》
女王牽著少女遠離,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影也像是跟著離去般逐一淡去身影,直到此時讓才驚覺自己終於真正鬆了口氣,但是當他看向身邊唯一熟悉的人時,卻驚訝地發現艾連無聲無息的在哭。
「艾連、已經結束了吧?」讓拉住他,手足無措的看著青年淌下臉龐的淚水,寂靜的純白沙漠中彷彿只剩他們兩人,他也就不再顧忌什麼半攬著肩膀試圖安慰對方,艾連皺著眉闔上眼,咬著牙搖頭。
「讓,放手。現在還來的及⋯⋯」
「你要做什麼⋯⋯?你還沒放棄嗎?」讓以為自己剛剛的長篇大論就算沒有說服那個陌生男人,至少也讓艾連聽進大半了,卻沒想對方的態度堅決至此,讓抓著艾連肩膀與他四目相對,「你到底⋯⋯!」
「不是你想的⋯⋯那樣、」艾連伸手胡亂的抹過淚痕,綠色的眼睛直視著讓,「讓,現在外面真正的世界正在面對的才是地鳴,我的敵人⋯⋯都已經成為你們的歷史,已經都不在了,所以我只剩下最後一個任務,就是消滅最後的巨人。」
「消滅⋯⋯巨人?你要怎麼做?巨人不是⋯⋯?」讓看著艾連的眼神,突兀的某種想法跳入了他的思緒,是從艾連第一次與他談話後就有的違和感,探究著戰友的回憶的時候,知曉拉哥洛的真相的時候,他決定與他們分道揚鑣的時候。
艾連‧耶格爾是調查兵團的士兵,是自己亟欲驅逐的巨人之一,也是⋯⋯願意為了人類奉獻生命的殉道者。
「別說傻話了,一切都結束了!」讓幾乎是吶喊出聲,彷彿這樣的抗拒就能抹消他所不知道的現實一樣,「希斯特莉亞女王不是已經接受那個力量了嗎?你那麼想要自由,你還這麼年輕、我可以陪你一起,只要好好學習的話⋯⋯」
「你會在這裡,都是因為我的結晶化,我跟吉克堵住與艾爾迪亞人相連的『道路』,全都是因為我的軟弱造成的,」艾連打斷他的極力遊說,「尤其在我接觸王家巨人重新連結『道路』後,巨人會再次出現在世界上,艾爾迪亞人會重新變成侵略世界的道具⋯⋯」
「怎麼可能⋯⋯現在社會有人權法,正常人也不會——」
「就算現在很和平,可以不考慮巨人的事情,」艾連說,「讓,你也是醫生,你已經知道漸凍症這個『疾病』了。這不是因為進化或退化,而是因為你們被連結到艾爾迪亞人的道路裡,所以只能跟巨人化的尤彌爾子民一樣,被永遠困在『道路』裡,直到真正的身體死去。」
讓說不出話,某種隱約成型的猜想在青年接續的話語中被證實,「13年⋯⋯漸凍症從發病開始到死去時間不會超過13年對吧?⋯⋯那是因為,這個病症就是艾爾迪亞為了存活下去的報復,始祖尤彌爾取得力量到死去⋯⋯艾爾迪亞人獲得智慧巨人之力⋯⋯都是以13年為限。讓、我早就已經超出那個時限了,從『道路』回到現實後,我根本不知道還能再活多久⋯⋯所以⋯⋯」
成串的淚珠滾下,讓咬緊牙關抱住了他,感受到對方回以同樣緊緊環抱的力道,跟他同樣寬厚的手掌輕撫著背脊,是帶有安撫意味的觸碰,「你們還有很長的人生,我只是幸運的⋯⋯多了一次機會可以多享受一段沒有敵人緊迫⋯⋯跟同伴在一起的時間,不記得也沒關係,之後忘了我也無所謂,我很高興⋯⋯最初醒來時見到的是你們。」
「這句話,你該留給整個考古隊的人。」讓把臉埋進青年的肩膀,「太狡猾了⋯⋯在最後⋯⋯單獨講給我聽⋯⋯」
「因為就算是讓,也是同伴裡最特別的。」艾連的聲音像是在笑,他先放開手,等著富有責任感的考古隊員慢慢鬆開緊抱著他的手臂,露出有些發紅的眼睛,他突發奇想在最後自爆,「⋯⋯其實病死什麼是騙你的。」
艾連捧著他的臉,看著讓迅速扭曲的臉露出淘氣的表情,「抱歉,最後的記憶我遺忘⋯⋯也可以說逃避了好久⋯⋯你幾乎可以說被我害死的,我不敢承認。」他將額頭抵著對方,半闔著眼,「但是⋯⋯謝謝你,到最後都一直相信我⋯⋯一直、喜歡我。」
「可惡,我早該想到的,一開始你簡直就像我的跟屁蟲似的。」讓又想生氣,但看著近在咫尺的臉蛋上同樣發紅濕潤的綠色眼珠,頓時什麼脾氣都發不出來了,「⋯⋯所以我們真的,都是⋯⋯?」
「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是他們,你們是你們。」艾連笑出聲,「但是最後⋯⋯我的願望都是一樣的,你們要幸福的⋯⋯活的長久啊。」
「⋯⋯如果、你等到了我們,那或許之後我也能遇到另一個⋯⋯同樣的你吧。」讓看著艾連驚訝的看向他,抿緊唇,「就當一場可笑的夢也好⋯⋯我們只是普通的⋯⋯同學、鄰居,什麼都好,反正你一定是那種無聊的小孩⋯⋯對什麼都沒有興趣,覺得學校很無聊,成績也普通。哈、說不定我還會看你不順眼成天找你麻煩,被莎夏搶下課的零食,跟柯尼一樣上課打瞌睡被老師叫去罰站,覺得漢娜跟弗朗茲卿卿我我很煩⋯⋯等畢業後你就會跟長了翅膀一樣到處亂跑,我呢、當然是認真上進,事業有成⋯⋯」
艾連破涕而笑了起來,「你真是⋯⋯」
「所以如果再相會的話,你這個趕著送死的笨蛋⋯⋯要來找我,畢竟我跟你不同,但如果有下一世的話,一定⋯⋯」
未完的話語消失在唇舌之間,艾連湊過臉,輕輕地含住他的空想,他未曾被探究的情愫,一段另一個時空中可能的未來之約。
少年毫無留戀的開始了他的巡禮,承載著千年來艾爾迪亞人的記憶、靈魂、偉大與罪惡的道路,就這樣如同盛大的浪潮般將深眠於虛無夢境的人推回現實之中。觸感在瓦解,讓在最後還想多看看曾與他言說過愛語,永遠的少年最後一眼,眨眼間看見的卻是熟悉的燈具與天花板,他動了動身體,試著坐起身環顧四周,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被送回考古隊在沃西干市鄰近的營地房間內,合寢的屋舍內一片寂靜,僅有房內幾道淺淺的呼吸聲分散在不同床位,他赤足下了床走到房間唯一的窗戶旁向外眺望,牆上的時鐘顯示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日出過後的清晨時分。
「混蛋⋯⋯你能控制的不是只有艾爾迪亞人嗎⋯⋯」他苦笑道,「為什麼連我都記不得你的樣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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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帕拉迪赫拉島外的風波不斷,本應是事件中心之一的島上人民自『巨人通道』的宣告後,便以前所未有的關注度自電視廣播中有驚無險的旁觀了一場世界末日的無疾而終,但不管是受害者還是無關者,一般人總歸需要為自己的生活勞累奔波。因此儘管隔天的早晨所有人都在眾說紛紜著歷史的風波與始末,隱約知道風暴源頭的考古隊卻小心翼翼的避開了人群的關注早一步開車回到山上。
原本三位負責的教授及顧問暫時奔波於事件前線無法在場坐鎮,也有幾人受到拉哥洛牽連至今昏迷不醒,所幸拉哥洛俘虜的考古隊員依約被送了回來,知道風波原因的人如米凱還來不及分享一路的驚心動魄就催促著大部份的隊員回到山上的駐紮地,除了要躲避媒體不必要的查探,也是為了第一時間確認他們多年來的成果不會因為這場風波毀於旦夕。
雖然沒有離開駐紮地很久,回來時卻宛若隔世般心境大不相同,整體而言考古隊的氣氛仍是輕鬆的,受益於里維教授長期對整潔的堅持,一部份的人自發的開始整頓環境安排清掃,忙碌的喧囂聲擾亂了山林間的平和寧靜,已經熟悉人類蹤跡的動物們並沒有被這樣的熱鬧嚇跑,就好像時光倒流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每一天。
「結果現實果然比小說離奇,想不到一開始答案就近在眼前。」柯尼搖頭晃腦的拿著掃把比劃著,「哈,說不定我的名字也是跟這個帕拉迪赫拉的遺跡有關係呢,畢竟偉大騎士的遠征也是艾爾迪亞的必讀經典嘛哈哈哈——」
「你確定嗎?柯尼騎士可是公認的熱血笨蛋的典型喔,不是有評論分析過,整個故事不是因為柯尼騎士是主角才活到最後,而是因為他運氣好活到最後才成為故事主角嗎。」米娜不懷好意的吐槽道,「要說的話還不如去翻翻艾爾迪亞聖典哩,亞妮說過追溯起源艾爾迪亞聖教差不多從黑暗時代末期開始發展,如果傳說中城牆內的王真的跟『通道』裡那個女人講的一樣傳承至今⋯⋯」
「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做的話,」貝爾托特沉聲說道,「也就意味著他們千年來,一直不停地繁衍和吃掉自己的親族⋯⋯」
「⋯⋯總覺得,我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那個連茲家族弄到最後會想要毀滅世界呢。」漢娜說。
「哈?別開玩笑了,」歐魯歐撇嘴反駁,「一開始也是他們先用巨人侵略其他國家,艾爾迪亞人才會被針對的吧?這樣依我們蒐集到的資料重新解讀的話,那個城牆之王就是個軟蛋⋯⋯」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君達苦笑道,「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最後城牆之王需要跟其他艾爾迪亞人一起龜縮在牆壁內呢?已經有證據顯示大部分的巨人是不能被操控的,依靠不穩定的暴力作為統治手段必定會產生反抗與分裂,而且如果只有這座島有巨人跟城牆這樣的遺跡,很難說當初三道城牆的建立是為了什麼⋯⋯」
「佩特拉前輩,剩下的垃圾我應該清到哪裡?」有人在走廊外喊著旁聽的佩特拉,她應聲抽離了正在激辯著現任王家發動地鳴是否正當的話題,屋外是陽光正好的午間,少年握著掃帚柄正對著小山般的枯枝落葉犯著愁,佩特拉莫名覺得這樣的畫面很是喜感,輕輕笑了起來,「就只有你還是那麼認真打掃呢,難道你都對昨天的事情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嗎?」
「畢竟我不想被踢屁股嘛。」少年半真半假的抱怨,「就算我是巨人復原很快,可是被兵長踢屁股還是會痛啊。」
「沒關係啦,里維教授應該不會那麼快回來,否則米凱應該會等教授們回來再一起上山的吧。」佩特拉拿起掃帚跟著少年一起將這些大自然的『餽贈』清理到遠離屋舍的一角。現在已經是盛夏的尾端,他們走過遮蔽陽光的屋簷下,看著莎夏跟尼斯抱著帶回來的物資追逐跑過身邊,「莎夏又在偷吃東西啦?真是的,一個兩個都這麼事不關己的⋯⋯」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這裡能找到的事情也未必能湊出真相。」少年說,「而且如果⋯⋯如果真相跟當初想的完全不同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呀,就像你說的,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是嗎?」佩特拉說,「倒是你,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以後,都不想談談自己的想法嗎?」
「我的想法⋯⋯」少年停下腳步,讓佩特拉疑惑的回眼看他,「其實一開始知道牆外還有人類的時候,我真的很失望。」
「我⋯⋯一直嚮往的雖然是阿爾敏借給我的夢想,但我也真的想看看,真正的自由世界是什麼樣子,而不是⋯⋯發現我們被當成巨人那樣,成為別的人類想驅逐殆盡的存在。但是我想起了萊納暴露身份的時候,如果不是一起度過訓練的那些日子,讓他們知道我們也是人類,他回到馬雷之後會那麼痛苦嗎?如果不是艾爾迪亞人的話,他們的自由也曾經被巨人奪走,像當時的我們一樣活在恐懼之中⋯⋯但是我不想死,也不想成為像亞妮他們一樣家畜般的存在,所以⋯⋯」
「你怕我們失望嗎?」佩特拉柔聲問道,少年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團長跟阿爾敏也跟我說過,無法犧牲任何事情的人成就不了任何事,所以我只能前進,不管是對是錯⋯⋯」
「但是呢,▢▢,我是這樣想的。」佩特拉說,「這種事情本來就沒有對錯喔,雖然時間過去,後人會對歷史發表看法、做出評論,但是你也記得吧?『沒人能知道後果,所以就做一個不會後悔的選擇吧』。你也是經歷了很多事情才決定的對嗎?或許當時做了不一樣的決定會導致不一樣的結果,沒人能說的清楚,畢竟最後我們還是面對了巨人跟地鳴的浩劫,也許真的只有時間早晚的問題。」
「⋯⋯」
「但是你一直獨自面對這一切,或許退場太早的我沒什麼資格這樣說⋯⋯我們會一直相信你,因為你可是我們帶出來的後輩啊,我們調查兵團就是這樣,希望會往下傳遞,最後你替我們走出城牆,那就夠了,我想要你的自由沒有我們的枷鎖,這是真心的喔。」
少年呆愣地看著她,最後無垢地笑了,「說的也是⋯⋯謝謝你,佩特拉前輩,我也該走了。」
「走?你要去哪裡⋯⋯」
「喂佩特拉,妳去哪裡磨蹭啦。」歐魯歐從門後探出頭,「一個人在那裡嘀嘀咕咕的。」
「什麼,明明是你們先停手開始聊天的,我可是跟⋯⋯咦?」佩特拉回過頭,看見的是空無一人的背景,暖陽灑落在雜草叢生的鄰舍之間,婉轉的鳥鳴自林間響起,有隻紅頭鳶振翅自天際掠過飛向高處。
「⋯⋯沒什麼,我這就過去。」
佩特拉的橘髮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金色的光輝,一隻停留在屋頂的鳶鳥輕柔的鳴叫著,看著女人小跑著與同伴會合走回笑鬧與忙碌之中,跳躍起來拍動翅膀飛向不知名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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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結束了一天繁忙的問訪與筆錄,艾爾文疲累的打開了連茲家幫他準備的臨時落腳處房門步入房間,他們搜索了到日出都沒有找到事件中心的化石少年,做為戰鬥核心的里維強撐到最後終於體力不支的暈厥過去,他們只能放棄行動回去守在重要的戰場殘局上,等先行返回的連茲家拉來一票援軍以及聞風而來的媒體與好事民眾,隨後而來的便是漫長的商討與善後處理的問題。里維被送去醫院檢查傷勢跟休息,韓吉跟莫布里特與他一起面對稀奇古怪的雜誌小報的連環砲轟後被卡露拉跟她的隨扈拯救,一夥人關起房門跟取得聯繫的芙莉妲女王密會大半天後終於敲定事後公開消息的共識,儘管加入戰局前艾爾文已經交代過其他人之後該怎麼行事,最後韓吉還是用『考古隊不能沒有人坐鎮』的彆腳理由跟莫布里特一起腳底抹油飛一般地跑了。
算了,反正只是一如既往的做著他最擅長的工作。艾爾文關上門,正想嘆口氣鬆鬆緊繃的筋骨時突兀的聽見少年清亮的嗓音響起,「您辛苦了,艾爾文先生。」
他循聲望去,一身輕便軍裝的少年站立在套房內附帶的書寫用小圓桌旁等著他,就像是盡責的副官般上前迎接他的歸來,恍惚間這樣的事情似乎曾經在某個季節相近的夜晚發生過,但是回過神來,艾爾文苦笑著看著少年在他面前站定,是一個足夠親暱卻又不會過度貼近的距離。「你是怎麼⋯⋯?」
「我想我已經死了沒錯。」少年認真的報告,「但是我想關閉『道路』卻沒有成功⋯⋯我就想不如最後再看看大家,不知不覺就來到這裡了。」
「里維會瘋掉的。」艾爾文想想友人昏厥過去的樣子,突然就覺得有些好笑,「那你怎麼⋯⋯不,我該這麼問,現在的你會在這裡,是想跟我尋求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少年停頓了一會兒,「或許只是因為不管是千年前還是千年後,我都沒有好好跟您談話過吧。」
艾爾文在房內唯一的座椅坐下,示意少年也落坐,少年士兵猶豫了一會,最後選擇正坐在面對艾爾文的床沿,「那麼我倒是想問你⋯⋯當你取回記憶之後,你就已經計畫好一切了嗎?」
「⋯⋯不完全是,至少在到達墓地以前,我都還在理解這個世界到底變成什麼模樣。」少年說,「您已經知道了始祖巨人擁有操控艾爾迪亞人的能力⋯⋯而我身上除了始祖之外,還有吃掉萊納獲得的『鎧甲』、從戴巴家族奪走的『戰槌』⋯⋯以及,最開始從父親跟始祖一起繼承的『進擊』,九大巨人各自有自己獨有的能力,而進擊的能力是可以看見未來的記憶。」
「⋯⋯什麼?」
「我父親從馬雷的臥底梟那裡繼承進擊巨人的時候,梟就告訴過他這件事,繼任者除了恢復成人類,獲得巨人化能力,也會繼承前任的一部分記憶。」少年說,「尤彌爾的子民能夠被改變身體、竄改記憶,但是即使是始祖尤彌爾也無法控制每個人的思想,進擊的能力或許來自於人會自然而然的被記憶影響⋯⋯而歷代的進擊巨人從沒讓王家血統的人繼承過,我們無法完整使用這個能力,最後只能依照看見過的記憶前進。」
「你的意思是⋯⋯最後這個結果,都是你一開始就⋯⋯?」
少年緩慢的搖頭,「不⋯⋯我看見的記憶並不是這樣。」他苦澀地說,「應該踏平世界,發動地鳴的人是我才對。」
「可是⋯⋯」艾爾文費解的皺起眉,「這是過去悖論?因為選擇改變了,所以未來也改變⋯⋯?」
「果然艾爾文先生也沒辦法推斷出原因嗎。」少年的反應不知該說是心有預料還是毫不在乎,艾爾文笑著搖搖頭,「我可不是前世的那個團長,我所知道的甚至不比里維跟韓吉多⋯⋯但是我想到一個問題,始祖巨人唯有王家血統的艾爾迪亞人才能掌握真正的力量,但是你有成功發動過始祖巨人的力量對嗎?」
「是的。」
「但是進到『道路』之後,即使擁有始祖巨人的力量,實際上我們看到的,使用力量的依舊是王家血統的艾爾迪亞人對吧?」
「是的⋯⋯因為始祖尤彌爾會聽從王家⋯⋯咦?」少年停頓住,艾爾文觀察他的反應,肯定了自己的推測,「或許問題不在力量被誰持有這點,而是力量是從哪裡被賦予的。雖然我們也考慮過你依舊要發動地鳴的可能性,但是你更在乎的顯然是世界的現況,否則在你看到卡露拉小姐的時候就能跟著他們離開。」
「所以我要解決的,原來是始祖尤彌爾想尋找的⋯⋯某種事情嗎?」
「畢竟我沒有記憶,或許你會想要給我個機會讓我了解你看見的東西?」艾爾文半是惡作劇的心態帶著笑意試探,他知道少年會拒絕,「沒關係,艾爾文先生已經幫了我很多⋯⋯而且這件事情,不是我來完成就沒有意義了。」
「我以為你會說不想讓我們承擔之類的理由⋯⋯韓吉會很失望的,他的確對巨人本身非常感興趣。」
「說的也是,韓吉先生就跟我認識的韓吉小姐一樣,還是要想辦法讓他適可而止呢⋯⋯」
艾爾文看著少年站起身,帶著些許柔和的神情看起來不像是趕赴自己死亡的聖者,更像是即將遠行的旅人,「⋯⋯結束前,不打算再去看看里維嗎?」
少年難得俏皮的吐舌,露出感傷的笑容,「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我才不想被踢屁股呢,而且⋯⋯這樣的道別,一次就夠了。」
「是嗎。」男人看著少年轉過身,有一瞬間過去與未來交疊了,他情不自禁開口,「⋯⋯如果、只是如果,當初瑪莉亞之牆奪還戰艾爾文‧史密斯活著回來了,你⋯⋯」
艾爾文看著少年垂眸看他,突然就明白了曾經窺探過往的碎片中,目送著情人離開的艾爾文‧史密斯在想什麼,「不,沒什麼⋯⋯」
「如果還有一次機會的話,」少年說,「那團長就只能跟我共赴地獄了呢。」
「⋯⋯說的也是呢。」艾爾文失笑,他也站起身,伸手撥開少年的瀏海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溫聲道,「去吧,再見了⋯⋯我的士兵。」
少年再度站直身體,抱拳敲在胸前。「是的,再見了,艾爾文先生。」
少年踮起腳尖,伸出的手指撫過艾爾文的眼瞼,男人順從的閉上眼,順著對方的力道慢慢坐回椅子上數著心跳,數到第十下時睜開眼睛,房內已經恢復成僅剩一人的寂靜,他長舒口氣靠回椅背上,喃喃道,「永別了,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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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吉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不⋯⋯其實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因為在夢裡他一下子是女人,一下子又恢復成男人,他一下子走在沙灘邊跟里維及年輕氣盛的考古隊員說笑著踩踏海浪,一下又坐在會議室看著一票老不死唇槍舌戰地討論野獸巨人提出的秘密對策到底該不該實行,艾爾文鏗鏘有力的支持至少需要穩住義勇軍,後頭的年輕士兵躁動著迫不及待想好好拷問隱瞞了重要訊息的始祖巨人,而綠色貓眼的英挺少年被簇擁著推出氣氛肅穆的堡壘,鐵門外的民眾舉著火把憤怒的叫囂著殺死所有巨人成就帝國,他急急忙忙擋在眼神滿是傷痛的少年面前,極力的阻擋暴民將少年吊上絞刑架處死,炙熱的火把幾乎灼瞎了他的左眼,而當他回頭的時候,卻驚愕的發現里維低頭看著雙手被反縛在身後跪地的少年,尖銳的銀刃高舉著即將落到他的脖頸——
「韓吉先生、韓吉先生!」有人在搖著他,他睡眼惺忪的抬頭,看到綠色眼睛的少年擔憂的看著他,「很抱歉吵醒您,但您一直在呻吟⋯⋯」
「唔?我睡著了?」韓吉揉揉眼,很訝異自己居然會就這樣趴在研究室裡睡得昏天黑地,他一時間有些出神,愣愣看著少年替他收拾桌面的一片狼藉的報告與紙捲。突然嘗試著念出一個名字,舌間吐出的聲響卻像被什麼吞噬了連刻意拉長的尾音都靜默無聲,他撐著腦袋看少年僵硬的轉過頭,露出意味深長的壞笑,「嗯、看在最後我終於也有正式出演的份上,我可以聽聽你想說什麼喔,少~~年。」
永遠的少年拿他沒辦法的嘆氣,熟悉的資料室空間逐漸瓦解,他們重新回到了那片白漠之上,韓吉興奮的站起來像個小孩子般四處張望,遠方恆久的光之樹依舊像是永久不變的路標指引著他們。少年帶他踩過細碎的沙粒,走過西干席納的街道,站在平坦的訓練場眺望訓練立體機動裝置的樹林,自城牆上的大砲邊俯瞰著古樸卻喧鬧的甕城,城牆的大門打開,身披綠色披風的士兵們整隊驅馬開始奔馳,他們目送烈士的遠去,細數著九大巨人的淵源與囚禁於籠中的百年光景。
「如果說艾爾迪亞人都是可以成為巨人的人種,王家是始祖尤彌爾的直系子孫,那麼里維他們家族⋯⋯從前叫阿卡曼嗎?又是怎麼回事啊?」
「阿克曼一族是艾爾迪亞與其他人種混合出的特殊分支,只有他們可以不經由脊髓液連通到『座標』,無法被始祖的力量操控,也不能變成巨人。」少年說,他們站在巨大的樹木上看著調查兵團士兵發射錨點於枝枒間飛越著穿梭,女巨人追逐著騎馬的誘餌以驚人的氣勢從他們眼前呼嘯而過,「我想⋯⋯他們能連通道路獲取歷代族人使用身體的記憶,所以覺醒的阿克曼族人都強的不可思議,但同時也讓他們受制於別的東西。」
他們走下垂落的樹枝,草地延伸過去是一片夜晚與燃燒的篝火,少年被父親訓斥著魯莽抱住,而身旁孤單的少女被圍上鮮紅的圍巾,牽著手迎向另一個接納她的家庭,韓吉出神地看這一切,有些遲疑的轉向少年,「所以里維也同樣⋯⋯?」
「我想他們一生只會認定一個對象,會用盡自己的一切追隨他、保護他⋯⋯愛他。」少年與教授看著湖畔旁欣賞著夕陽餘暉的蒼老人影與滿嘴屎尿屁的流氓,轉身走向一座古樸卻華美的教堂,走過往下的秘密階梯後,他們走進一個牆壁都在微微發光的洞窟,高台上已經蒼老的年輕人被雙手大開的綁在最高處,底下的少女流著淚替自己注入針劑,於雷霆及蒸汽中化身巨人吞食掉自己的親人。「艾爾文先生提醒了我,我做錯了一件事情⋯⋯所以在關閉通道前,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什麼?⋯⋯你不是已經⋯⋯?」
「這個『道路』必須被關閉,艾爾迪亞人才能真正從巨人的陰影中解放。雖然最後我得到了始祖的力量,但是卻無法關閉這裡,恐怕是因為始祖尤彌爾還對『什麼』有所留戀,所以艾爾迪亞與巨人的一切都還保留在這裡。」
「那是辦得到的事情嗎?」韓吉困惑地看著他,少年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說,「也差不多滿足您的好奇心了吧?該分別了。」
「慢——慢著慢著,雖然很感謝你帶我進一步了解你的世界,但有沒有什麼素材留給我啊,你懂的吧?就是那種可以小孩子一目了然的震撼素材——」
「⋯⋯」少年睜著金綠的雙瞳看著他,突然問他,「韓吉先生,您參與考古是為了什麼呢?」
「為什麼⋯⋯?」韓吉搔刮著自己凌亂的髮尾,「當然是因為我想知道啊!」
「或許對你來說真的是殘酷的現實⋯⋯不、我們已經親眼看過這個世界的殘酷了,但不是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更珍惜現有的一切嗎?」說服少年的機會恐怕僅此一次,韓吉乾脆滔滔不絕起來,「人類能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幾乎都是因為我們的好奇心去發掘這個世界的一切啊!當然或許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真相,但是了解是認同的第一步,每個微小的知識會慢慢改變世界⋯⋯」
「了解是認同的第一步嗎⋯⋯?」少年輕輕複誦著,「即使真相的背後是殘酷的現實也一樣嗎?」
「不知道真相要怎麼改變世界嘛!」
「你可能會壓垮自己的,就跟我父親,還有⋯⋯」少年停頓了一下,突然微笑起來,「不、說的也是呢⋯⋯韓吉先生還有大家,我想應該沒問題的。」
少年抬眼看著韓吉紅棕色的雙眼,剎那即是永恆,曾經的韓吉‧佐耶的一生在那一眼白駒過隙般稍縱即逝,村莊、戰鬥、高牆、永無止盡的謎團,燃盡視線的戰火,以及同伴直到最後一刻都凝望著自己的雙眼。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然盈滿眼眶,模糊的視線中金眼的少年最終對他微笑著道別,「這次是真的永別了⋯⋯雖然還有想說的話,大家就拜託給您了,韓吉團長。」
「等等、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韓吉感覺自己的腳底踩空,他用盡全力大喊,「你的名字——為什麼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我借用了某個身份的存在才能甦醒。」有個熟悉的嗓音回答了他,「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麼存在並延續了,但我會試著回到正軌⋯⋯這件事情如果遲早會發生,那麼我就不會把責任留給無辜的後代繼續承擔痛苦,這是⋯⋯我的使命。」
莫布里特聽見身側的座椅上伴侶輕微的低吟,側頭過去看卻見到一點水光轉瞬消失,男人動了動腦袋,帶著剛睡醒的低啞問道,「我⋯⋯這裡是⋯⋯?」
「想睡就再睡一下吧,我們剛離開沃西干市,現在正要回去山上的駐紮點。」莫布里特的聲音相當柔和,「里維教授在我們離開時都還沒醒,連茲家會照顧好他的。其他的考古隊員也都回山上了,雖然還有幾個人沒醒但應該是早晚的問題,您⋯⋯剛剛做夢了嗎?」
「我做夢了嗎⋯⋯?」紅髮男人揉了眼,摸索半天才發現眼鏡被好好的收掛在胸前的口袋,莫布里特依舊穩穩的握著方向盤,外頭的天色已經暗沉,估計到達營地最快也是深夜的事情,韓吉出神了會,突然開口,「吶、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怎麼突然想問這個?」溫和憨厚的男人失笑反問他,倒也沒想要深究,「⋯⋯我想想、如果是韓吉先生認識我的話,應該是酒吧那時候的事吧?」
「啊、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應該是艾爾文收拾善後的吧。」韓吉咯咯笑起來,「那個領班真的太過分了——放任其他藥頭在裡面交易,還敢隨便動主意到女客人身上,里維好不容易才答應我演一齣好戲,但若不是你先試圖阻止那些人,我大概會把場面弄得更混亂的吧⋯⋯所以我認識你是那時候,那你呢?」
「嗯?」
「你剛剛說了啊,我認識你的時候是在酒吧,但是你認識我是更早以前的事情?」歪著頭,韓吉漫不經心地看著擋風玻璃外倒退的遲暮景色,莫布里特默不作聲地開過很長一段路,終於開口,「其實也⋯⋯不是什麼⋯⋯您還記得發表過一篇關於傳導素材的研究報告嗎?」
「嗯——應該有這件事?」
「雖然可能並非您的本意⋯⋯總而言之,我父親經營不善的工廠剛好有接觸您研究的素材,當時透過校方與您連繫,希望可以透過合作的方式使用您的研究成果,您也慷慨的同意了⋯⋯甚至額外提供更多資料給工廠,我的父親至今都十分感謝您的⋯⋯別笑了,這不是更難說出口了嗎!」
「不,我不是在笑你⋯⋯」韓吉抖動著肩膀,伸手蓋上臉遮住自己的表情,「吶、莫布里特⋯⋯你覺得有什麼事情,是讓你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只為了拯救別人的嗎⋯⋯?」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吧。」莫布里特已經很習慣自己伴侶跳忽的思考方式了,他一邊小心的注意著路況,一邊沉吟著,「如果不是前幾天看到那樣的戰場,我可能很難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或許也沒什麼理由,如果是韓吉你的話,無論如何還是希望你可以活得比我長久吧。」
韓吉沒再說話,反倒是莫布里特瞥向側面的車窗,突然慢下車速踩了煞車,重新整理好表情的韓吉揉揉臉,一頭霧水的看著莫布里特停止駕駛下了車,「怎麼突然停下來、我們——」
他看著窗外的最後一抹夕陽失了聲,就如同他們無意間發現通往沉睡真實的墓地一般,展現於他們眼前的或許也是來自過往的最後一點餽贈。
雖然從他們的角度無法完全看清,但隱約可見早先的騷動對地理影響劇烈,崩裂的山體中卻顯露出異質的物體輪廓,除去樹木植披的偽裝,睽違千年重見天日的是少年曾經提及的,高度觸及50米的高牆遺跡。
一時間下車的兩人並肩看著神明餽贈的最後奇蹟久久說不出話,直到莫布里特想說話喉間吐出低啞的咕噥,還刻意清了清嗓才開口,「韓吉先生,雖然這句話現在說可能很突然⋯⋯」
韓吉轉過頭想看他,但眼角餘光瞄到什麼又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不知名的彼方去,說話正要進入重點的茶色髮男人正無措的思考自己是不是又挑錯時機,韓吉又轉回身認真看著他,「沒事,我只是看到一隻鳥。」
他帶著微笑說道,「一隻跟我們一樣期待奇蹟的飛鳥,不用管他——所以繼續吧、莫布里特,只要是你的話,不管是什麼對我來說都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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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如果你還想見他,現在就起來。』
彷彿自己的床鋪被踢了一腳,里維倏地驚醒,睜開眼看見的卻是純白色調的病房,他撐著自己爬起身,渾身上下無處不在作痛,但是身體使力的感覺卻比以往都要來的控制自如。他能判斷自己被送回某處的醫療機構,寂靜的病房僅有他一人,是拉哥洛特意安排的嗎?
他不再作無謂的思考,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換成寬鬆容易穿脫的病服,幸好動手的人沒有隨意毀壞他原本的衣著,在他換完衣服正在滿屋子尋找其他配件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是基斯跟另一名不熟悉的隨扈目瞪口呆的看著里維行動自如的逼近他們眼前,「找到了嗎?」
「什、⋯⋯里維教授,您已經可以動了?」
「他呢?」驚人的氣勢將另一人逼退一步,大約猜到里維在問什麼的基斯頂住壓力,滿頭大汗的回答,「我們沒找到⋯⋯現在處理善後情況變得很複雜,我們還在調配人手⋯⋯」
「算了,給我車跟裝備,我要自由行動。」
「您不要太過分了!」另一個隨扈勃然大怒,「出借立體機動裝置本來就是特殊狀況,就算您是⋯⋯」
「夠了。」女人打斷他們的話,他們轉過頭,是晚幾步抵達的卡露拉蒼白著臉色應允了男人的要求,「我同意您的要求,萊恩、交給你了。」
「可⋯⋯嘖、我知道了。」
里維對著女人匆匆點頭致謝,大步流星跟著隨扈走了,基斯帶著詢問看著自己的主人,卡露拉只是搖搖頭,「沒醒⋯⋯就讓他去吧,我想這樣做才是最好的,至少最後⋯⋯他們還有最後的機會。」
里維無心關注卡露拉的友善與慷慨,事實上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只是迫切的本能在催促著他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用令其他隨扈震驚的速度迅速穿戴上立體機動裝置,萊恩借出的不是汽車而是機車他都沒多廢話,連道謝都忘了直接甩給對方一屁股車尾氣。他尋找的東西是比幽魂還要難以追尋的東西,沒有方向毫無蹤跡,所以當他發現自己已經停在沃西干郊外的營地時他也顧不得多想,跳下車跟幾個聞聲出來一探究竟的考古隊員大眼瞪小眼。
「只有你們幾個?其他人呢?」
「米凱先生說要先回去確認情況帶走大部分人了,但是有幾個人還在昏迷沒有清醒,里維教授,到底發生什麼事情⋯⋯?」留守的萊納一頭霧水,里維顧不得他的反應直接往下問道,「那▢▢呢?你們有看到他嗎?」
「什麼⋯?里維教授,您剛剛是在找誰嗎?」納納巴與萊納對視一眼,確認自己沒有漏聽什麼而是真的沒有聽見某個名字,里維煩躁地嘖聲,顧不得兩人的困惑返身跨上機車飛馳而去,後頭聞聲跟著走出的讓只看到飛速遠去的背影,他看向其他人,「怎麼了?是里維教授嗎?」
「對,他好像在找什麼⋯⋯喔、三笠,妳也醒了?」萊納困惑的看著黑髮女子跟在後頭走到室外,恍惚的神情不禁讓人擔心她的精神狀態,納納巴伸手在人面前揮了幾下,卻見一向冷靜自制的三笠清美一下子流下眼淚,「他走了⋯⋯」
幾人都被同僚突如其來的反常嚇了一跳,納納巴帶著詢問看向跟她更為熟悉的讓,但是亞麻色髮的男人只是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對,他走了。他希望我們要活的幸福而且長命百歲⋯⋯妳會記得的對吧?不要再讓他努力的一切白費了。」
三笠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靜靜的凝視著沒人能找到方向的遠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萊納跟納納巴再度面面相覷,為他們啞謎般的對話摸不著頭緒,「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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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戰場中央,也未與其他熟悉的友人會合。
里維不認為他會特意跨越未知的距離去尋找千年後的血脈,直覺上他也不會在海邊,因為那裡既是夢想實現之處,也同時是美夢終結之時。
那麼還會在哪裡呢?被埋葬在山脈中遺忘千年的惡魔,手中握有足以支配一部份人類以及毀滅文明的力量,在宿願達成的最後又會往哪裡去呢?除去親情、友情、故鄉、愛戀、仇恨⋯⋯
⋯⋯贖罪。
風馳電擎的爬過一段彎道,里維聽見清悅的鳴叫聲,抬頭望去是幾隻熟悉的紅頭鳶正在山頭上盤旋著飛行,這不是什麼罕見的光景,只是當里維將視線放回眼前的車道時,無心記下的軼聞卻突然閃現過他的腦海中。
『——這裡的居民相信這些鳶鳥是傳奇時代死去戰士的化身,嚮往自由的鬥士在死後會化身為飛鳥,指引人們走出圍牆,迎接自由的世界。』
他又再度抬眼看去,車速在不知不覺中減緩,就像是應和男人的遲疑,飛翔的鳶鳥再度發出呼應的叫鳴,有幾隻往別處飛翔遠去很快就不見蹤跡,唯獨一隻紅頭鳶又徘徊幾圈,掉轉方向往某處飛去,里維停下行駛,隨手將車身靠著山壁一放,就選定鳶鳥離去的方向發射錨點跟在後頭起飛。
隨著日落西下,終焉的黃昏於天際間帶來斑斕炫目的霞光,不過世界末日的隔日天氣卻很好,雲霧在這樣海拔不高的群山中只是一抹若隱若現的薄紗,他翻越樹冠、爬過峭壁,每當他幾乎以為自己追丟那隻飛鳥的時候,宛若呼喚的鳴叫就會指引方向讓里維能繼續前進,他的呼吸彷彿與世界同化,眼中的目標只剩那隻永遠在前方振翅的飛鳥,而他的任務就是追逐,不斷不斷的追逐直到追上為止。
最後當里維見到那個熟悉的步道時,他的心情倒是奇異的平靜下來,追逐的飛鳥終於完全失去身影,而男人喘著氣調整呼吸,重新走過那段通往長眠過往的山道,明明聽見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裝置配件隨著步伐搖晃碰撞出聲響,昏暗的視線中卻彷彿有實質的重量灌注在他身上,就像無數的英靈在沉默注視他無畏的前行。
再度站上拉哥洛崇敬無比的神聖墓地,雖然未曾仔細看過整個墓地的景象,里維卻敏銳的發現大部分的墓碑上都被放了幾枝花,就像是走過草地時隨手摘下的花朵,大小顏色不一,更不可能是感念常見的漂亮花種,當然了、畢竟哪有條件供他這樣奢侈呢?他們也不會在意這樣的小事。
風聲於山谷中迴響出原始的自然鳴奏,里維感受著微風帶動頭髮撫過面頰,最終走到最為顯眼幾乎可說是石台的墓碑前,他不用閱讀都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希斯特莉亞女王的悲愴還殘留在刻字的凹痕中,其上被放置了一圈小小的花環遮蓋,里維張望許久,終於發現除去他們來時與離開的兩條山道,在貼著山壁過去還有另一條通往不知名方向的秘密道路。
「要走之前都不打聲招呼,真以為我會忘記要來踢你屁股嗎,小鬼。」
在峭壁的通道盡頭是一片絕景。
不受樹林與山脈的遮掩,背靠山脈面對北方的景色除卻隱約可見的城市聚落,更能直接見到地理上彷彿從天際劈裂大地形成的峽灣,天與海連成一線就像一道血淋淋的歷史傷口般赤裸的展示在面前,落日霞光將天空與海水渲染出奇幻的色彩。朦朧的餘暉下,山道盡頭的懸崖上少年背對著世界端坐在那裡獨攬大好美景。
「⋯⋯里維教授。」
金眼的少年慢慢轉回頭看著他,輕聲念出他的身份。
「米卡莎⋯⋯」阿爾敏走近無論如何都想待在外頭的三笠清美。
因為漸凍症或永眠病毒的影響而昏迷的考古隊員逐一清醒,唯有三笠打自清醒後便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其他人勸她不成,前後陸續從她身邊離開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有金髮青年站在原地片刻,選擇跟她一起並肩在看的到帕拉迪赫拉山脈的空位坐下。
「阿爾敏,為什麼我會忘記呢?」良久,女人的聲音悶悶的傳來,阿爾敏勾起苦笑,「吶、米卡莎,妳還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吧,為什麼他總是⋯⋯總是會先我們一步離去。」
「⋯⋯無論他想跑多遠都沒關係,我會追上他⋯⋯我⋯⋯只是想留在他身邊⋯⋯無論他在哪裡,他想做什麼我都會幫他⋯⋯只要⋯⋯」
「但是米卡莎,妳看見了嗎?」阿爾敏柔聲說,「我們總是追著他的背影⋯⋯卻從來不知道他在前方到底看到什麼。」
「我想看見的或許就只有這樣而已,但這裡比我想像中還要美麗。」少年說,雲霧在高空的氣流中變化莫測,疾風吹亂了少年的短髮,里維走上前,站在少年身後一步跟他一同眺望晚霞的最後餘暉。
「當年世界聯合軍進攻後,」少年喃喃道,「即使擁有巨人之力,沒有始祖的希斯特莉亞救不了所有人,所以他們只能放任軍隊蹂躪家鄉的城市,最後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引爆了帕拉迪島最具價值的礦源,在你們的歷史又是怎麼記載的呢?」
「⋯⋯黑暗時代末期,帕拉迪島的地殼產生巨大的震盪,同時有地震跟火山噴發改變了整座島的地形,但並沒有確切記載死傷人數。」
「是嗎。」
「⋯⋯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嗎?」
「嗯。所以最後,好像還是躲不掉您的算帳呢。」少年轉過身,終於正面對著趕上最後一刻的男人,他的下眼瞼刻印著深深的巨人紋,容貌回到了他們初見的15歲,不知道是不是夕陽將他的眼瞳渲染成金黃的色澤,永遠的少年扯動微笑,男人輕輕踢了他一腳,「我看你倒是一點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所以才獨自離開。」少年摸摸後頸,「只要不繼續繼承巨人,這個力量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體裡,雖然最好還是找一個沒人找的到的地方⋯⋯總而言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最後跟大家一起⋯⋯」
「笨小鬼,誰問你這個了,」里維說,「最後就沒有想跟我說什麼的嗎?」
「⋯⋯我很抱歉最後讓您親手——」
「如果只是這種屁話的話就省了吧,」里維在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的雙眼認真地說,「我倒是有話要對你說。」
「他⋯⋯一定是看到了,這個殘酷的世界唯一的希望。」阿爾敏輕輕抱住年長他幾歲的女人,「但是他比我們都清楚,他想追求的自由、一定無法實現的⋯⋯有限的生命、有限的時間⋯⋯只要他還愛著我們,我們只會繼續禁錮他,永遠的⋯⋯繼續傷害他。」
「不管你在想什麼脫褲子放屁的無聊事情,我只想告訴你。」里維說,「你不用當神,也不需要成為救世主。你就是你,你做出了選擇、承擔了代價,那就是你的自由。」
「你是人,就會尋求牽絆,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會尋求群體認同,會渴求勝利、成果,也會渴望愛。」里維抱住他,「我⋯⋯在那傢伙的記憶看到,在發光的洞窟塌陷的時刻,我的先祖被養育他的人救起,那個屌兒啷噹的人負傷讓我的先祖活下來,最後的遺言是『每個人都是某種東西的奴隸』。」
「我⋯⋯做錯了嗎⋯⋯?」
「或許誰都沒錯⋯⋯」阿爾敏感受著懷里的女人輕微地顫抖,他鬆開手,「我們只是⋯⋯選擇了跟他不同的方向,我們只是不願意承認,他終究會前進到我們抵達不了的地方,米卡莎⋯⋯我們不可能永遠為別人的人生負責的,我們成為不了他的親人、手足⋯⋯最後連戀人的資格都失去了。」
「所以最後,至少我們要對他說——路上小心,▢▢。」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里維的懷抱短暫卻有力,鬆開手的時候,少年帶著驚訝的神情捧住他的臉,直到手指揭過他的眼角,里維才察覺自己已經流下淚水,「⋯⋯小怪物,我愛你。」
「不管你是誰、擁有什麼力量、是什麼的奴隸,甚至我才認識你不到十天⋯⋯但是我很清楚,或許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我在尋找的不是會為誰停留的人,這都無所謂,我⋯⋯」
少年貼上來的唇打斷了他的語無倫次,僅僅是兩片軟肉貼上唇,里維就再也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麼了,少年粗糙的指腹還在摩娑他的下顎,男人伸手扣住他的腦袋加深了帶有淚水鹹味的親吻,強風帶走了更多水珠留下淚痕,少年的舌頭捲走了他沒有腹稿的全部愛語,唯有眼前的擁抱是真實的,唯有細碎的親吻是有重量的。
所以珍惜著最後的里維沒有意識到,而給予最後的所有的少年即使感受到了也沒有理會——沉睡在身體深處的某種禁錮碎裂了,在這一刻這一秒,所有與道路相連的人們只感覺到身體深處一直以來都存在的某種聯繫如同鎖鏈化為碎片般消失,不明所以的人們仰望著天空,陰影回到了每一個人的靈魂之中,那是自母體內哇哇出生,剪斷臍帶分離兩個個體時就永遠如影隨形的孤獨,唯有情感能填補這個空洞,唯有愛意能滿足這份空虛。
如果可以,里維會期望這份交融沒有盡頭——然而日落終將帶來黑夜,最終少年後仰腦袋拉下里維的手結束這個吻,金色眼眸的少年拉著他的手貼上臉頰,微笑間仍有淚光閃過,「您可能不會想聽這樣的話,但是⋯⋯謝謝您。」
「或許⋯⋯只是或許,我想您尋找的應該另有其人才對,一個跟我不同⋯⋯一定能陪您長命百歲的人,請您不要放棄尋找他,不管您會不會記得⋯⋯那一定是屬於您、真正的奇蹟或命運⋯⋯」
少年最後吻了吻他的眉眼後站起,拉緊繡有自由之翼的綠色披風轉過身,煙霧壟罩在少年身周,無數的幻影就站在雲霧彼方的道路中微笑著等待同伴的回歸,那裡面有一張張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容,里維看著少年最後一步步走遠的身影,眼角餘光卻將另一個熟悉的男人納入眼中,面上有著兩道猙獰疤痕的男人看著他,對著他點頭後握住拳頭敲在心臟之上。
風聲吹起沒有旋律的葬歌,三兩隻鳶鳥自上方滑翔向海灣的遠方,里維睜大了眼想目送最後寂靜卻盛大的送行,然而狂風捲起塵土,沒有防備的里維只隱隱約約地看見少年像是找到什麼向前奔跑,就不得不舉起手臂遮擋突然變向的驟風。
等到再睜眼,懸崖邊緣僅存在一隻紅頭鳶,歪著頭對他觀察了半晌,便揮動翅膀尾隨著同類飛向遼闊的天空。
「飛吧,想去哪裡就去吧。」
看著飛鳥帶走最後的餘暉,里維喃喃道,「不管想停留還是離去,你都是自由的。」
END
感謝看到這裡的各位,雖然原本想把實體書的後記原封不動的貼過來,但想想還是另外寫一篇比較好,而且那邊也算是實體書的保留項目吧
到這裡為止是我一開始設想好的最初版Normal End結局,可以說跨越了漫長的十幾萬字就是為了最後這一幕這個畫面拚出來的,在最初的構想中原本真的只有8篇左右的小中篇,誰知道因為想等設定一拖就是4年,等我看完後期設定邊改大綱邊往後寫的時候本想說加到12章總該寫的完了吧,然後我就一路飆出這個字數了(滄桑點菸
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嘔心瀝血之作,雖然我寫到最後都還是依照自己的理解跟邏輯詮釋每個角色了,有部分角色受限篇幅跟截稿時間沒能讓他們有更大的發揮空間真的非常抱歉,不過跟原先設想到的所有想寫的畫面跟劇情碎片,有九成都有被我運用出來以我的經驗來說也是非常罕見,剩下的只能說是角色喜好跟CP感情的問題了(淦)
我唯一對不起的角色大概只有阿爾敏,這個可憐的孩子從一開始就被我放在反派方從來沒讓他回來過,而且嚴格說起來阿爾敏是無辜的一切的鍋都來自米卡莎(女主角錯了嗎),我必須說我喜歡創哥結尾最後的的那個意境,但我一直無法釋懷最後讓人講說對米卡莎日後有其他感情非常不能接受,就算是想凸顯對女主角的特殊感情也是非常拙劣且糟糕的處理手法,啊、如果可以切割掉那一格這個結局就真的完美了,所以這本書這個結局也算是我給自己寫一個可以接受的巨人結局吧。
那麼跟之前公告過的一樣,實體書會單獨保留True End結局,網路版只有Normal End結局,但是因為True End我有另一種想法,如果收到八篇長評的話我會另外寫一篇網路版的True End,如果無法收錄實體書的人可以考慮一下這個方式唷,期限是到2023年一月底,超過時間就不解鎖了還請各位不吝指教。
以上,感謝閱讀並陪伴所有角色到最後的你,希望我們下一篇有緣再會。
對了順帶一提選今天更新是因為剛好今天我生日啦~~~~謝謝大家祝我生日快樂感恩多蝦(淦